多位老同事转发来财政部离退休干部局的讣告，知张文珠主任于一月三十日去世，十分悲痛，张主任走好！
张主任是我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司领导。1991年起有数年的时间在她的领导下工作，受教诲很多，受益很多，记忆也最深。这么些年，已经习惯地管她叫“张主任”，一直十分地敬重她。她离休之后，见面的次数少了许多，但每次见面都特别的亲切。
疫情期间的2021年春节，感谢老评估中心的同事们的安排，一群93年前的老评估人相约去张主任家给她拜年。当时进家门后，年已九十的张主任很高兴地对我说：小王，好久没见了。我则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告诉她这个小王也过五十了、头发也已全白了，她表示对于我过了50岁这个事很是惊讶，我们都哈哈大笑。我拿出新翻译出版的美国评估准则书送给她，很认真地向她汇报我还在做这个工作。
现在评估行业中的多数人已经不太知道或熟悉张文珠女士，其实她是名副其实的我国资产评估行业的创始人。
我国资产评估行业起源于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当时为维护国有资产权益、防止国有资产流失，新设立的国家国有资产管理局引入了资产评估工作、行业。据我的个人了解（可能未必100%准确），当时的国资局成立了资产评估中心（司级单位）筹备组，筹备组的组长是倪所冠同志，主要任务是筹建国资局资产评估中心，起草《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后来的91号令）。资产评估中心成立时，倪所冠同志去了中国国际经济与法律中心（成立了资产评估部），张文珠任评估中心第一任主任。1991年我大学毕业到国资局报到，原先准备去的境外司被撤销，被改到资产评估中心工作，就去向张主任报到。当时被告知她是一位解放前就参加工作的老同志，很是敬佩。
那时正是我国资产评估评估行业刚刚兴起的时期，很多开创性的、框架性的基础工作在并没有太多准备的情况下，在张主任的带领下全面展开。很多工作都是边干边学，真正意义上地摸着石头过河。在我的记忆中，这些基础框架工作包括起草、发布91号令、起草91号令细则、举办国际和国内资产评估培训班（培养第一批评估专业人员）、起草资产评估机构管理办法并开始审批资产评估资格、建立资产评估立项确认制度和起草操作规范意见、起草资产评估收费办法、设立资产评估证券资格并开始审批工作、筹建中国资产评估协会等。今年回想起来，虽然很多工作、文件目前看来显得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但这些在一片空白的基础上完成的框架性工作对于在短时间内迅速建立并推广国有资产评估体制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其实还有一点至今很多人没有意识到，正是在这一时期通过从“国有资产评估”到“资产评估”的悄悄转变（实际上是偷换了概念，我还很清楚地记得当时是如何将国有资产评估资格证书变成了资产评估资格证书），为将所有制鲜明的国有资产评估潜移默化地变成综合性的资产评估，进而奠定、推动我国资产评估体系、推动资产评估行业发展打下了基础。
那个时候资产评估中心的人很少，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应当是第11个到资产评估中心工作的，也是第一个大学毕业后就来资产评估中心报到、直接参与资产评估工作的人。由于人少，虽然分了培训、立项确认、机构、综合、办公室等5个处，但很多工作都是在张主任召集下一起讨论推进的。印象最深的是经常开中心全体会，各处汇报、介绍各自的工作，对一些重要的工作如立项确认、资格审批、收费办法等都进行集体讨论。
现将一些记忆深刻的早期工作场景（包括工作中的一些闪失和花絮）以及张主任对我影响较大几件小事记录如下，作为对张主任的纪念，同时也希望在这些事被遗忘之前，把早期评估行业的一些真实情况和工作画面从参与者的角度做一个记录。
91号令的新闻发布会
1991年11月16日，《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91号令）发布，这是资产评估行业的第一个行政法规，对我国资产评估行业的发展所起到的推动作用是无可替代的。为配合这件大事，国资局决定召开新闻发布会，就91号令的颁布进行宣传。但当时国资局并没有太多这方面的经验，在仓促之中由张主任牵头在位于人大西门的老国资局外宾接待室召开新闻发布会。记得当时临时布置会场时，才发现没有会议的标示横幅。张主任急令我去找某位局内毛笔字写得好的司领导撰写“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颁布新闻发布会”的横幅，但那天局里在郊区组织有活动，那位司领导不在。又临时找了个年纪较轻的同志撰写，这才避免了发布会现场无会议主题标识的尴尬局面。在一大早从国家地震局门前集合地点将一群主要报刊的记者接到会议室后，有位《经济日报》的著名记者（他的著名是后来我才知道的）突然发难，说91号令的发布经国办批示已于头天晚上八点钟由新华社公布了，很不满地质疑：新华社都已经公布了，这个新闻发布会还有什么意义？当时我们都很尴尬、紧张，因为确实不知道新华社已经发布的事，不知如何应对。张主任沉着冷静地对这位记者进行了劝说，说服各位记者就席，按部就班地按预定程序完成了新闻发布会召开的任务。她在突发不利情况下的应对，让我们在场的人学到了很多。
91号令文件的取回
新闻发布会后过了若干天，才接到通知到国办秘书局取印刷好的红头文件。张主任派我带着局里的介绍信去取。到局行政处申请要车时，司机班的负责人很轻视我们这个年纪的大学生新人，以没车为由不给派车。向张主任汇报后，同意我乘公交汽车去府右街的秘书局，取上文件后为保证文件安全可以打车回局。那个时候报销打车费还是很麻烦、很少见的一件事。取上文件后，为了节约费用，我打了辆面的回来（没打当时较贵的夏利或桑塔纳），在局南北楼的广场上遇到办公室领导将文件呈交之后，被该领导狠训了顿，说这么重要的文件你居然打个面的带回来了，太危险，太没规矩，要跟你们司领导说一下狠狠批评。我很紧张地赶紧将此情况向张主任作了汇报，张主任微微一笑，宽慰我说没事，不要担心。
91号令施行细则的起草
91号令发布之后，急需颁布施行细则，以配套实施。当时经常在张主任的办公室开全体会，逐条讨论。当时进行讨论的主力是王利德、王晓岚两位处长，已经从事立项确认工作的关绮鸿也发言较多，其他人则较少发言。我作为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大学生，自以为是学法律的，在对评估工作基本无知的情况下，不知天高地厚地也发表了些意见，主要是从法理逻辑上的。记得有一次多次插嘴反对进行扩大性解释，为此还被王利德处长训了一顿，原话大意是：你这个大学生懂什么，就知道书本，哪个部门不在扩大自己的权力？需要补充的是我对训斥我的王利德处长一直十分敬重，多年之后才悟出他的训斥是经典。主持讨论的张主任对我这个新人的发言很是宽容和鼓励，这让我有了很大的信心和融入感，对于很快进入工作角色、勇于参与相关重要工作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评估收费办法的起草
资产评估收费管理办法亦急需起草，现在的人们可能不理解这种急迫性。基于当时的认知水平，刚刚从计划经济时代转型背景下的普遍观点是资产评估是国家规定的，那就不应当收费，因此早期从事资产评估工作的机构（当时主要是会计事务所）最大的难题是没有收费的依据。虽然91号令第十一条中规定“资产评估机构进行资产评估，实行有偿服务。资产评估收费办法，由国务院国有资产管理行政部门会同财政部门、物价主管部门制定”，但很多主管部门和国有企业要求必须看到红头文件，否则无法支付费用。因此，资产评估中心在91号令发布后就启动收费办法的起草工作，我有幸全程参与了收费办法的起草制定工作，在这个参加工作后接手的第一项重要工作学到了很多且受益很多年。
早期在安心正处长的带领之下开始各种测算、调研，后期与国家物价进行了多次联合出差调研和艰苦的谈判协调。张主任十分重视收费办法的起草工作，系统性地指导起草工作。由于评估工作刚起步（当时审计行业也刚起步不久），对于为何收费、如何收费的认识都很不清楚。现在回想起来可能觉得比较可笑的一点是，在刚开始起草时，起草的出发点还停留在国有资产评估服务不应当盈利、仅应当合理覆盖成本的认识之上，完全没有把评估作为一个市场化的服务行业的概念。为此我们收集、测算了大量的成本数据，不仅试着收集统计了进行资产评估工作需要花费多少人工以及人工成本和经营管理成本的构成等，甚至还统计了电费、水费、复印费等数据。当时我觉得很滑稽，做资产评估工作居然还需要统计电费和水费？可想而知，最早起草的收费标准是极低的。我常回想到，如果按此种收费标准发布收费办法的话，当时一定是吸引不了人才流入的。在无数次的讨论、调研（包括了解香港地区作法，当时还没有能力了解其他国家的作法）之后，才逐步形成思路和方向，最终形成了一个对评估行业十分友好、在当时背景下标准很高的收费标准，其千分之六为起点的累差收费标准在推动资产评估工作特别是吸引大批优秀人才进入评估行业方面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可以负责任地说，第一批主要机构的负责人甚至直到目前我所熟悉的国内很多大型机构的主要负责人，很多都是在那个时期受到收费办法的影响和吸引进入了这个行业。
收费办法起草过程中有一个小花絮，反映了张主任的工作风格。起草工作伊始我们起草小组依据91号令第11条的规定，首先去财政部的综合司进行商讨，但没成想很快就失望而归。当时综合司的同志思路很明确，问我们一个简单的问题：资产评估收费属于企业收费还是行政收费或事业收费？我们解释资产评估工作是由资产评估机构进行的有偿服务，属于企业收费。然后立马被告知，财政部不管企业收费，涉及企业收费的办法应当与国家物价局制定发布，财政部不予介入。我当时很是泄气，很恼火地指出财政部的参与是总理令上明确规定的。那位同志很不客气地回答：那是他们文件搞错了！在起草了两个多月后才知道连联合发文单位都搞错了，十分地沮丧，我回来向张主任抱怨：这分明是91号令文件起草错了（这从一个侧面也反映了当时行政文件起草和立法的水平）。张主任批评我不该抱怨，既然财政部的同志说的有依据，咱们就在现有情况下想办法解决。经过她的多次汇报、协调，很快调整工作方向，不再拘于91号令的条文规定，主攻方向改为国家物价局，经过一年的艰苦协调和调研（当时的协调和谈判对象就是现任江苏省省长的许昆林同志，时任副处长），这才有了1992年国家物价局和国家国有资产管理局联合发布的《资产评估收费管理暂行办法》（[1992] 价费字 625 号），只是大部分人都不会去关注，这个文件的发布单位与上位法91号令的规定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评估协会的筹办
中评协的成立已逾三十年，但早期的一些筹办情况可能鲜有人知。根据我当时的工作日记，91号令颁布后，行业协会的筹办就有所提及，1992年正式列上工作日程。资产评估中心成立协会筹备组，张主任直接负责，安心正处长（后因工作调整变更为张燕敏处长）与我作为组员参与筹建。当时大家都是做行政工作，对于行业协会的概念和认识都很浅，筹建工作从最基本的概念、定义开始，甚至这个行业协会应当叫协会，还是学会、公会，以及这个筹办的协会是不是应当叫国有资产评估协会等，都讨论了很长时间。
当时找了一大堆资料和国内类似组织（主要是律师行业和注册会计师行业）、国外类似组织（当时都没听说过什么国际评估协会，只是在1991年接触过美国评估师协会，中国评估行业接触到国际评估准则委员会等国际性协会是在1994年以后的事了），对协会的名称、定性、架构、会员组成、管理方式都进行了最基本的研究。确切地说，当时主要参考的是中注协和美国评估师协会的章程文件，我还清晰地记得曾去还在玉渊潭里一个老旧办公室办公的中注协去拜访的场景，当时拿回一份中注协的章程如获重宝，毕竟这是第一份可供参考的相似文件。美国评估师协会的章程是1991年中企协国际培训班后，授课的美国老师送给我的（在翻译其章程时，当时将其译为美国评估者协会，现在想来很是有意思）。
在起草过程中，我们提出过不少新的甚至不切合实际的想法，在反复讨论中张主任一一予以细致讨论，根据不同情况予以肯定或否定，逐步形成了中评协的章程和框架。中评协成立后，张主任出任第一任秘书长，那段时间中评协与资产评估中心分开办公，我则留在了资产评估中心工作，之后与张主任的工作接触较少了。（有关中评协筹建的一些花絮回忆，可参阅翻出三十年前中评协成立照片之感慨——CVI杂谈）
对工作失误的不容忍
张主任对文件起草等工作要求极严，此点对我影响极大。记得有一次，我在写签报时由于五笔输入的连带性笔误，多打了一个字。张主任专门把我叫到办公室，把签报纸窝成一团扔到的我面前，严厉地对我说：小王，你是个大学生啊（那个时代，大学生还是比较值钱的一个字眼），怎么能犯这种错误。咱们的文件是全国印发的，不能有任何错误，丢不起人啊！当时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从那以后，我也养成了对文件、文字的苛刻性习惯要求，在以后起草评估准则、带团队时，经常向年轻人讲起这个故事，要求大家不能容忍低级错误（遗憾的是现在的人们似乎越来越不接受这种苛刻）。
对下级同事的关心
1992年为制定91号令施行细则进行了南北两组大调研，历时一月有余。北方组由王晓岚处长带队，我随王利德处长到南方调研。在上海详细调研20多天之后，我们转移到广州，有年轻的女同事加入广州的出差队伍。当时广州的治安很不好，我们调研时正逢广交会期间，更加混乱，虽然有持枪武警巡逻。出差前，张主任专门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在广州重点看好、保护好女同事，要“寸步不离”，不能出现任何问题。为此我在广州期间，可以说是不遗余力地执行这项命令，忠实地完成了张主任交待的工作以外的任务，感受到她对同事的关心。
1993年的时候，我接到通知借调到局值班室工作。值班室实际上就是局领导的秘书处，可能有很多人都很期望这样的调动。我从心里不太喜欢，隐约之中觉得自己更应当去做一些专业性的工作，不太想去做秘书工作。接到借调通知后，我专门找张主任汇报，表达我的想法，提出一个幼稚的要求：三个月借调期满前，您可一定要到局里把我给要回来啊！张主任得知我的想法，很是支持，保证期满前一定来要人。十分感谢张主任在期满之前坚决、执着地要求调我回评估中心工作。在她的坚持之下 ，加上一些我有意为之的诸如单位组织游泳期间逾期晚回等被认为不适合于秘书处工作的小错误，我如愿调回评估中心，否则我可能早就离开了这个行业。
对地方同志的友好和关心
92年施行细则调研的最后一站是深圳。我们出发时还是北京寒冷的三月，到深圳时已是四月底，天气骤热。我和王利德处长、薛勇三人都带着厚的寒衣，对深圳的天热很是不适应。当时的深圳刚刚开发，条件一般。那时与国资对接的是深圳投资管理公司，将我们安排在八卦岭附近的一个宾馆，混杂在各种服装、电器加工厂中间不说，居然空调是坏的！热得我们三人在房间里光着膀子，为了凉快我在傍晚时间坐在四楼窗户上，望着楼下汹涌的打工妹下班人流，开玩笑说我们被打工妹包围了！以至于后来看陈小艺电视剧《打工妹》时感觉极亲切。
我们很不满，认为深圳的同志不重视我们。我们盼着张主任从北京飞来加入调研，期望领导来后可以更换宾馆。会合后急着向她抱怨时，张主任不仅不认同我们变更宾馆的建议，还很严肃地说：地方的同志不容易，要接待那么多北京和其他地方的同志。不要向他们提要求，增加他们的负担。于是，我们就在那个宾馆继续住了一周。在北京接待地方同志时，她也多次要求我们对地方同志要体谅、友好、照顾。这一点对我影响很大。之后在机关工作的很多年，出差时决不敢对地方同志提任何接待方面的要求，在京接待地方同志时亦尽量友好热情。回想起来，这种作风不仅是对地方同志的尊重，而实际上也会最终受益于此，真正结交了一些各地的朋友，在辞职下海之后仍长期作为朋友坦诚相待。
我经常与朋友和同事谈到，在刚参加工作时如果能够在一位严格和关爱的领导手下锻炼，是莫大的益事，这其实是我在张主任手下工作的真实体会。为此我十分感谢和敬重张主任。
得知张主任去世的消息之后，这些小的片段一下子就涌现在眼前，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遂写此小文记下这些在张主任领导下的工作场景，表达对张主任多年指导的感谢，表达对她的敬重与怀念。
很可惜，翻了过去的相册，居然没有找出与张主任的合影，只能放上一张1993年中国资产评估协会成立大会的合影照片，第一排中间偏右的那位女士就是张主任，我则站在第二排的偏右侧，以这张特殊的合影及2021年春节给她拜年的照片，表达对张主任的敬重与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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